死别


我在后室……待多久了?

不,不只是说这片灯光昏黄,标牌空荡的机场。尽管我知道,喝完剩下的最后一瓶水,这里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。

沉默的候机室里只有广播曲声在回荡。上一次听到这首歌应该是很久前了,大概十几年吧?或许现在我该问问你,像你国中一年在作文簿上鬼画符的那般,那个衣衫褴褛,被这片了无来日之地吓得瑟瑟发抖的天真少年,在冷雨的无人操坪踟蹰不前,从堆满低俗广告的废弃公寓窗口往下望,本该是屋外的视野一片白晕。

你早就不写日记了。你太忙了,哪有时间做于求生无益的奢侈。新背包里的记事本上只有偶尔以斜线相隔的寥寥几划,可后来连这点小事你也放弃了。




炽白的荧光灯直射进紧闭的双眼,让你近乎昏晕过去,皮下有千万只蠕虫攀爬,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。黄色纸板与雕花的墙皮,地毯濡湿,触感滑腻,灼烧你裸露的肌肤。你仰躺在那儿,向天花板伸出双手,触摸那些在你眼角留下的,小小的光斑。你睡着了,梦很浅,你听得见远处踽踽独行的饥饿的巨兽,奔跑着呼啸在旷野的风。你胸腔里的滑液随着肺脏呼噜涨落,像空调房里因温差鼓动的被裳,虽然此刻的你并不凉爽。

汗珠黏腻在纤薄的棉布上,你呆立在一个名叫小东京的地方,看起来就像每日下班后匆匆离开的地下站台,这里有人——许许多多与你一样的人,还是第一次相见。你很好奇,趣味盎然,凑上前细细攀谈。你获得了食物,罐头装的沙丁鱼——没来得及看清保质日期就被你急不可耐地撬开,香精味的青橘饮料,还有清澈些许的水从天花板滴下,尝一口是苦杏仁味。有人在立柱远端的角落点燃垃圾升起一堆火,没过几分钟嘭的一声,把煮着的方便杯面炸得四处飞散,你的发梢有幸黏上一条。他们笑闹,交口称赞这蹩脚的小小意外,你也笑着,仿佛前世便成为这里资深的一员。男男女女,有老有少的面庞融合在一起,和售货机里砸下的糖浆搅搅杯一模一样。地下的空气有些许柴油的闷恶,却并不寒冷,推搡到不知何时,你们在吵闹的磁带机下背贴背,双腿搭连在一起睡着了。你身子骨小,不小心从人团中滚落下来,第二日清醒后发现小臂上有块正在化脓的烧伤。那是“乘客”干的,老大爷对你说,电车车厢里黑雾般的人影,讨厌磁带机,喜欢你。你低头一看,手边没吃完的食物已发酸腐烂,于是你决定继续前进。

那是第一天以来的事。从那以后,你再次回到了寂寥无人的长廊之下,还有许许多多的地方。沉睡的小巷是克莱因蓝色的,还是殷红?当你在那儿苏醒,你唯一的执念便是向街道中央的一所公寓奔去,它会告诉你,这儿早就是你的家。老房子,门前摇铃时熟悉的叮当,回头一看,整座空城只有这儿的窗口亮着光,踏过门槛后屋内空无一人。你累了,还是醉了?或许是昨晚放霉的半瓶杏仁水,你舍不得在这再多待一秒,将自己反锁进二楼的阁屋,从夜里潜逃。日式格屋里很冷,比外面看上去庞大的多,在无穷的拉门间蹒跚的你害怕一不小心从间隙掉落,因为黑暗,你看不清眼前相距半米的路。你太冷了,裹紧仅有的薄衣,发抖匍匐抠地而行。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呼喊你的名字?你想起站台上的爷爷,想起竹篾扬洒的细尘,吸进你的鼻腔,粘附在肺泡深处的绒毛上。你想回家,于是晚风细柳吹拂清鲜的空气,睁开眼,荧光灯的嗡鸣震颤着耳膜,它们说,活下去。

夕阳山外山

你很努力地活下去。接下来的层级里鲜少遇到路过的人,或许是后室这地方,一直有孤立的恶趣味吧?你学会了用踩扁的易拉罐皮制作趁手的刮刀,在背包里装满应急物资,手持一根探路的短杖。某天,当你煮沸一盆清水漂洗粗糙斑秃的长发,你当然不会犯小东京的地铁站内那个愚蠢的错误,鹅黄的火苗舔舐着盆底,像一匹温驯的小兽。和衣躺下,伴着即将熄灭的灰烬,你摸一把湿淋淋的发梢,闻一闻,一条蕃茄味儿,煮烂的,黏滑的面条。

回来啦叔叔!
再见啊。




我很庆幸还没有忘记这段记忆,不然当下漫长的等待也太过无聊了——N层群的街友中有个共同的传说,只要活过一定的年限,某天你将惊喜地发现自己从一座永远不会起飞的航班上苏醒,跟着路牌一直走,走到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下来,你将回到最初进后室的时刻。所有人应该都在等着这场梦有一天成真吧,你还需要努力多久?他们说,除非做好准备,千万不可踏入,否则那儿的标牌将空无一物,毫无任何指路的方向,没有补给,你将痛苦地死在一片了无出口的地狱。不过,另一条传言早就说过,其实人们随时都可能出现在那里,不论迹心。你不怕,你说,你早带足了生存物资。断绝效应的紧逼下,每个街友应该都会懂得这点吧,哪怕有一天真被后室开一个残忍的玩笑,或许也算是你大限将至。你眼中带着老鸟们才有的清澈与坦然,点点头,擦身离开。

手边还有一小块糕饼,我不打算吃完它。没有水源,食物只能徒增干渴与死亡到来的速度,我懂的。

芳草碧连天




那一天——远远早于应到的时刻,它来了。你正死死挤过满街都是封闭电话亭的层级,地面会渗水,哪怕那是一个晴朗的黑夜。亭内的白炽灯照得隔间宛如无穷排队的路客,钢化玻璃制成的外壳下,蠕动的血脉清晰可见。你是在打开其中的一扇后,为逃脱涌面而来的肉块而撞上错误的地方切出的,你杀死了一头巨兽。不顾全境嗡响的警报声钻入耳骨,你知道这里的出口是随机的层级,于是准备放手一搏。很幸运,明亮的候机大厅正等待着你,虽然并不知道这里是哪儿,但你还没有受伤。

你高兴的太早了。愈往大厅的深处走,灯光愈发显得昏黄,指示牌上的文字扭曲,融合,直到再也看不出内容,登机口窗外的景色也消失了,仿佛遁入地下,虽然你很清楚,自己从未走下过任何形式的台阶。这里很平静,延伸向远方的回音都被黑色的挡风玻璃吸收殆尽,没有任何奇怪生物的侵扰,似乎是能够好好睡上一觉的地方。

你刚自险地逃生而来,冷汗满身,精疲力竭,两手空空。

在昏迷自脱水所至的肌肉衰竭前,广播声开始在空间里回荡。你看见了上万张脸,小东京的来客们,嘶吼的收音频道,街角小店里热腾腾的汤饭,它们再度交织在一起,又如火塘烧尽般熄灭飞散。



Rewind?



你醒了,日光亲吻着泛红的面颊,浑身刺啦啦,暖融融。睁开眼,它没有幻化回嗡嗡的明黄色墙纸,而是青黄的原野。你离开了那片通往天堂与地狱之地吗?站起身时,希望从心底升腾而起,四肢轻盈挺拔,浑身的毛孔贪婪地张开,吸收滴落在空气里晨间的露珠。如果这是一场影片,现在播放的一定是欢乐结局时,歌颂明日更美的片尾OP。草坪上生长着巨大的向日葵花盘——不,那是铸铁的风车 ,扇叶迎着蔚蓝的天,缓缓转动。感激的泪水从眼角溢出,滴落在赤膊赤脚上。

你很清楚你想要去哪儿,寻找谁的踪迹。原野中央那座童话般的平房,推开门,如你所料,迎接你的是小东京站的那位爷爷。他递与你清茶,沉默的眼,与你国中一年时乱涂乱画的笔记,问你是否在慌里慌张向另一层级奔去时落下了它。你打开封皮,最后一页的脚注是2003年5月13日,这是你在后室里度过的第十四个年头。他轻轻弹了一下你的脑瓜,笑骂:傻孩子,这么快就把自己糟蹋成这样。推开玄关处告别的门时,你朝他来时的方向深深鞠了三躬。

天之涯
海之角

下一句是啥来着?忘了。




从那行笔迹算到今天,我想起来这一切从何时开始了。二七十四,三七二十一,附带漫步在乡村的公路旁,悄悄从日落的肩头下溜走的八年。二十九年的后室,二十九个往复奔忙无声无息的光阴。

还有九个月,就是在这儿的三十纪念日了。可惜,我现在大概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。说好了不害怕,但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,有谁能不为此惋惜?

喉咙火烧火燎,意识渐渐模糊,只有干渴痛苦地刮擦着一切。撩开裤腿,小腿皮肤因失水而皱缩,关节处的软骨大抵也磨穿了。从座位上倒地时,兜里的那一小块糕饼被压碎,洒脏破损的里衣,我闭上了爬满血丝的双眼。





请予我讲那故事多亲切

多年以前 多年以前

请为我唱那歌谣多悠延

多年以前 多年前

你已归来我忧愁尽消散

让我忘记你漂泊数多载

让我深信你爱我仍如前

多年以前 多年前




Level 399 N

危险度:5
空间可靠度:稳定
实体可靠度:无实体
等待提供信息


399n


【Level 399 N是现实世界中像机场候机室一样景色无限延伸的层级,内部找不到任何维生的物资。该层级也是后室中一个众所周知的目的地——在这里,流浪者可以肯定地“返回”到前厅离开那一瞬间的时间、地点、状况。但是,必须事先牢记,通过Level 399 N返回现实的选择,对于流浪者来说,极有可能导致非常痛苦的结果。由于其空间稳定性非常高,无意中切入Level 399 N时,现阶段不可能再从这里移动到其他层级。由于切入点包含大多数已知的层级,所以作为警告,危险度被设定为最大的5。】

【返回的可能性】
在现状下,为了从Level 399 N返回现实世界,需要达到以下条件:
在后室里至少度过30年以上的时间。
后述的返回程序可以什么都不看就执行。

【这个回归是字面意义上的“回归”,与自己当年的样子和随身物品一起,按照当时的状态回归。】




我纯真的微笑使你 常留恋

你每句话 都打动我心弦

赞美如常仍留恋我心间

多年以前 多年前

长久分离你的爱仍不变

我多幸福犹如在你身边

多年以前 多年前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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